试问观止否

尚未有才,却已尽涸,愚人稍怯懦。
词无观止,文无向背

风搅雪

许多年后,我依然很喜欢那折戏,那折叫《双蛇斗》的戏。

 

那年冬,雪下得纷纷扬扬,她随你师傅来京,在我们戏班落脚。我放下炉子,只睁着眼望着她,她穿的很少,薄薄的一层棉衣,却笑似春风,用一口软糯的南音说:“多谢,我名唤艺楼,你呢?”

我是师傅唯一的女徒弟,见多了师兄们或阳刚或阴柔,也见过京城闺秀们的大气富贵,却从未与真正如水的女子打过交道。我低下头轻哼出名字:“茹茹。”我听见她轻声笑了笑,抚了抚我的头。

自此,她和她师傅一同留在了戏班,听师兄们说,师傅与她师傅想作一出新戏,以昆曲和京剧同台合演的“风搅雪”的演法来演。这倒是不关我的事,毕竟我连台还不曾登过呢,出新戏肯定是让已有名气的师兄们上。不过看艺楼不过比我大三岁光景,居然让她师傅如此看重,这次来京,只带了她,必定是想让她在京中闯一闯啊,要是能让哪个贵人看上了也就不用受这番罪了。

想到这,我突然想起来时她单薄的棉衣和冻得发紫的小脸,便跑回屋翻箱倒柜找到一身衣服,这是师傅给我做的新衣服,因为量身子的时候裁缝做大了便一直没穿。我摸着上面的花纹,有点不舍得,下了下狠心,抱着衣服进了她的小间。

她正拿着笔写着什么,看我突然进来吓了一跳,而后便笑着问,“茹茹,你这是要做什么?”

她眼眸中行云,流转万千,我不敢看,便低下头把衣服递过去,哼唧 一声:“给你。”她接过衣服,我抬头看她,似在她眼中看到了一层雾,就像快落雨时空中蒙着的那一层。不知道为什么,我不忍看她那样的眼神,便说道:“你快,快换上试试,不知道合身不。”她反应过来,笑了笑,点点头,便到床边换衣服。我忙转过身,听见衣服窸窣的声音,心里不自在,便走在桌子前,翻了翻她刚刚正在写的东西。

“你识得字吗?”她问我。我摇了摇头。

她走到我身边,说:“我教你吧,以后可以戏词写下来,好好琢磨。”我看着她点点头。

 

岁月很轻,艺楼已经来了两个年头了,她已经在京城上小有名气了,因为那折《双蛇斗》,也就是,京剧和昆曲同台一出新戏。

艺楼在里面扮演的是白蛇,名唤白素贞,三师兄扮演青蛇,戏里说:白素贞修行于峨眉山,思念凡尘,遂下山。过青峰山,遇青蛇,青蛇欲娶白素贞,白素贞不允,二人打斗,青蛇不敌,化为女身,二人结为姐妹,一路同行。

我曾问艺楼,“青蛇为什么要化为女身呢?”

艺楼停下画眉的笔,叹息道:“怕是抵不过那五百年的寂寞罢。”

我当时觉得这个答案不让人满意,却又说不出什么。

直到有一天,我亲身去演这出戏。

 

三师兄离去了,一场疾病带走了他。艺楼哭的很惨,我在艺楼身边看着她哭,却不知为何我流不出眼泪。三师兄,是我的亲哥哥啊。

师傅做出来一个决定,让我来演青蛇,于是《双蛇斗》便停演,直到我能上场。从那时我便苦练青蛇,一举一动都仿着三师兄,就好像自己便是三师兄,三师兄依然在一样。

那天,是我第一次以主角的方式登台,与平日里跑龙套的感觉完全不一样。第二场,我上台,扮男子相,开始念唱。还记得扮相刚换上时,艺楼盯着我一直看,那媚态横生的眸子里流转了许多我看不懂的东西。最后叹息一句说:“茹茹果然是长大了。”

我不懂她的意思,只凭着身体挥着剑,在台上唱在台上念在台上打。听着台下叫好。

三师兄艺名为青芸,这出戏罢,我便多了小青芸的称号。

后来,师傅拿出他们苦究多年的戏折,一折折说的都是白蛇和青蛇入了人间的故事,我与艺楼看着戏文,艺楼一边哭一边说:“为何相爱之人永远不得厮守?”她看着戏,哭的是白素贞与许仙,我看着她,悲的却是戏中奔波相伴却只是托衬的小青。

 

如师傅所愿的那样,《白蛇传》红遍京城,每一出戏都满座,艺楼越来越有名气,开始出入许多达官贵人的场所。每当她醉醺醺回来,躺在我怀中唤青芸时,我便唱起《双蛇斗》的戏文,一边唱一边忍泪,看她沉沉睡去。

我问她,“你最喜欢哪一折?”

“最喜欢啊,最喜欢《断桥》,那一折相遇得那般美好。”

“哦?可是我却喜欢《双蛇斗》,因为……”

“因为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在心中,我却是明白因为只有那一折,你的眼里心里只有我。

 

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我爱上艺楼了。

或许是她扶笔教我写字时,或许是她在台上挥舞双剑时,或许是她哭倒在我怀中时,更或许我终于明白青蛇为什么愿意化为女身时。

可是,我不能告诉她。她爱的是青芸,我那薄命的哥哥。

我知道,自己和哥哥长相相似,扮男相时,可以说是相差无几,我既喜欢艺楼看我扮男相时的眼神,又极其厌恶。

我甚至嫉妒哥哥,嫉妒到我在他坟前大哭大闹,却得不到任何回应。

是啊,得不到任何回应,因为我嫉妒的是一个死人。和死人争?如何争得过?

 

我将心思藏了起来,就如同藏了真身的青蛇一般,为她奔波为她忙碌,换来她的一生幸福安稳,便足以。我以为我会见证她遇到一个“许仙”,然后我可以像小青那样,为她的爱保驾护航。可惜我把自己想的太伟大了。

爱是自私的,每一个向她投去爱意的男子,都被我拦下,甚至做出勾引的举动,让那些男子转移爱恋。外面有传言,小青芸与艺楼姑娘不合,常为男人争风吃醋。

我也会害怕她对我厌恶,但是我却忍不住,我不能容忍,有一天她会离开。

还好,这样的纸醉金迷似乎一直这样下去,艺楼没有嫁人,对我也极其宽容,甚至更温柔。我告诉自己,即使是做哥哥的影子也好,只要一直这样下去。

 

大概是老天并不打算如我的意,猝不及防地战乱了。

我们忙着逃生,忙着收拾祖辈们留下的手艺,忙着将爱情收敛,在尘世浮沉中讨得一份安稳。

没了富贵公子的奉承,没了娇婢倒入杯中的美酒,没了那一方戏台。艺楼就像失去声音的莺儿,渐渐没了生气。

我看着着急着,可是我不能垮,我要保护她,她却突然抓住我的手,问我:“茹茹,你知道为什么青蛇化成女身吗?”

我不懂艺楼为何突然这么问,却不想违心,坦然地回答:“因为,他爱白蛇,他知道只有化成女身才能陪在白蛇身边。”

艺楼看着我,泪流满面,我着急道:“怎么了,哪里不舒服?我去给你找大夫。”

“别去。”艺楼叫住我,拉着我的手,哭着说:“我一直想骗自己,可是,我骗不下去了。你知道吗,这个问题我也曾问过青芸,他给的答案是,因为青蛇太孤独了。可是,你今天告诉我,因为青蛇太爱白蛇。”

我愣在那,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,突然感觉自己像是被脱光了衣服仍在了大街上,这种耻辱羞愧和自卑都在深深地打击我,甚至,我快站不住了。就

就在我快要倒下时,艺楼突然抱住了我,她的泪好多,沾湿了我的衣襟,我只听见她说:“我告诉自己,我爱的是青芸,可是,为什么,为什么却忍不住看着你,看着你,却不记得青芸的样子了?”

我似乎找到了自己的知觉,我环着她的,抚着她,就像当年她抚着我一样,哑着嗓子说:“因为,因为会永远陪在白素贞身边的只有小青。”

 

许多年后,我依然很喜欢那折戏,那折叫《双蛇斗》的戏。每当我这么说,艺楼总是嗔笑我,接道:“我就是喜欢《断桥》,相遇得那般美好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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